【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 薛凯桓】
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发起联合军事行动后，伊朗随即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进行“选择性通行限制”，该海峡实际已陷入半瘫痪状态。
消息一出，全球金融和能源市场立即受到冲击，目前市场局势虽远未到灾难性地步，但各类消息仍在发酵。美以军事行动的持续时间未知、行动目标模糊，再加上伊朗对美以的反击超出其预期，这些因素都为大宗商品和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创造了条件。
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没有谁能置身事外，包括最近似乎被遗忘的乌克兰。
全球范围的能源动荡
伊朗遭袭后不到一周，波斯湾多国的大型能源工业企业便陷入全面瘫痪。
3月2日，卡塔尔能源公司宣布暂停液化天然气生产，3月4日，又有4家卡塔尔液化天然气企业相继停工。要知道，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年产能达7700万吨，折合1060亿立方米天然气，而2021年俄罗斯向欧盟市场出口的天然气总量总共才1500亿立方米。
3月3日，沙特关停拉斯坦努拉炼油厂，其年原油加工能力达2740万吨，比白俄罗斯莫济里与新波洛茨克两座炼油厂总产能还高340万吨。同日，伊拉克暂停了国内最大油田——南鲁迈拉油田的原油开采工作，同时中止了从库尔德斯坦向土耳其杰伊汉港的原油出口。此外，有6至10艘油轮在冲突中遇袭。
紧接着，高耗能产品的生产也按下了暂停键，铝和化肥均属于典型的高耗能产品。生产1吨铝需消耗13至19.5兆瓦时的电力，而生产1吨氨则需要700至1200立方米的天然气。也是在3月3日，隶属于卡塔尔能源公司旗下的卡塔尔铝业公司暂停了铝及多款化工产品的生产，同时停止了氮肥的生产。同日巴林铝业公司宣布遭遇“不可抗力事件”并正式停工，该企业的年铝产能为160万吨。
霍尔木兹海峡商船遭到伊朗打击
目前尚不清楚停工企业的名单是否会继续增加，因为冲突各方仍有进一步升级局势的空间：美以手握各类炸弹武器，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也尚未耗尽。由此，各方可能会持续加大打击力度，而伊朗若有意，完全有能力摧毁那些境内设有美国军事基地的邻国的石油开采基础设施。
市场自然对这一系列突发事件做出了价格剧烈波动的回应。布伦特原油在3月6日至3月10日期间，价格从每桶83美元一度冲高至108.23美元，目前回落至87美元左右；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从每桶76.5美元涨至83.32美元。欧洲核心天然气交易枢纽——荷兰TTF天然气交易中心的天然气价格经历巨震，每兆瓦时的价格从53欧元一度飙升至65.79欧元的峰值。化肥市场也依然紧绷，欧洲西北部市场的氨价在触及750美元高点后小幅回调至每吨725美元，尿素价格依旧处于高位，维持在每吨585美元左右。
事实上，当前的各类能源和大宗产品的价格走势清晰表明，全球市场尚未出现灾难性局面，但这场波及全球的突发事件确实给市场带来了重大的震荡，战事直接冲击了全球核心的能源产区，堵塞了这一输送各类能源产品的“咽喉要道”。
目前来看，市场面临着供应链长期中断的风险，受该风险波及的品类及全球占比为：31%的原油、30%的氮肥、15%至20%的石油制品、20%的液化天然气，以及约10%的铝。供应链长期中断是否会成为现实，以及实际影响程度如何，更多取决于伊朗的对手方美以。而美以联盟中最受媒体关注的直接决策者——美国总统特朗普，其制定各项政策的出发点千奇百怪，唯独缺乏理性的考量。
已有部分国家针对持续上升的能源风险采取了应对措施，但市场的恐慌情绪正在持续升温，其他国家也可能跟进采取类似措施，各国都会优先保护本国国内市场，寄望于自身的石油储备（当然，这只对拥有储备的国家适用）。
乌克兰的燃料价格则在此次危机爆发后一路上涨。究其原因，一方面是乌克兰缺乏具备有效监管和反垄断政策的正规国家治理体系（以往这套体系总被乌克兰民众诟病），另一方面则是其燃料供应完全依赖进口，如今不得不以新的高价采购。
因此，像乌克兰和摩尔多瓦这类没有长期能源政策规划可言的国家，将在此次能源危机中遭受重创。要知道，这两个国家去年采购天然气时，要么靠赊账，要么依赖援助国的援助，而今年，这些援助国自身或许都需要外部援助。
整个事态突出一个损人不利己，抛开那些特定的国家，即使是俄罗斯，也只能在此次事件中获取“特定、短期”的利好而非全局的利好，下文将详细讲述这一点。
利好有限：俄罗斯的能源境遇
俄罗斯正饶有兴致地关注着伊朗事件，这场动荡的确给俄罗斯带来了利好。
首先，海湾国家向全球市场供应的各类能源产品，俄罗斯均有生产，且产量相当可观。本次事件冲击最严重的原油、液化天然气、氮肥、电解铝四大品类都是俄罗斯的出口优势品类。冲突导致全球约31%的原油、20%的液化天然气、30%的氮肥、10%的电解铝供应链面临中断风险。
而俄罗斯2025年的原油出口量占全球贸易量的11%，液化天然气出口量占全球贸易量的8%，氮肥出口量稳居全球第一，电解铝出口量位列全球第二，是全球唯一能在全品类上填补海湾国家供应缺口的产油国。这意味着伊朗事件直接把俄罗斯从全球能源市场的“边缘备选方”，推到了核心供应方的位置，这是此前4年西方对俄能源制裁中，俄罗斯始终未能实现的突破。
其次，自2022年起，阿拉伯国家能按市场价格将能源卖到全球任意地区，而俄罗斯却因西方制裁，不得不以大幅折扣出售能源，同时还承受着巨额的折扣损失和物流的额外成本，受限的贸易格局让俄罗斯基本丧失了能源贸易的定价主动权。
2022年至2025年，乌拉尔原油相对布伦特原油的折扣均价维持在18-25美元/桶，仅折扣一项，俄罗斯每年的油气出口收入损失就超过300亿美元，相当于俄罗斯年度国防预算的近30%。而印度作为俄罗斯原油的最大单一买家，更是将折扣用到了极致，印度不仅要求俄罗斯对原油价格大幅打折，还在海运、保险、支付环节层层压价，甚至摸清了与俄罗斯周旋的窍门，比如中国一旦减少进口俄罗斯能源，印度便会立刻要求加大折扣。最终俄罗斯从每桶出口到印度的原油中，能拿到的实际收入，仅相当于布伦特油价的60%左右。
被动的贸易格局让俄罗斯在全球能源牛市中只能拿到“打折后的红利”。受此影响，俄罗斯的能源企业为削减成本，不得不降薪并大幅缩减投资计划；而俄罗斯政府的财政经济部门，为实现国家财政收支平衡，只能不断加大税收力度。
如今，俄罗斯似乎终于迎来了能源出口的利好时机：乌拉尔原油价格从2月末每桶40至45美元的低位，飙升至80美元左右的水平，困扰俄罗斯的低价问题终于有所缓解。按照俄罗斯联邦财政部此前发布的财政测算模型，乌拉尔原油每桶价格每上涨1美元，俄罗斯年度油气相关财政收入可增加约1800亿卢布。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纽约原油一度冲高至近120美元/桶 新浪财经
以此计算，本轮近40美元/桶的价格涨幅，理论上可为俄罗斯带来年度超7万亿卢布的额外财政收入。这笔收入不仅能直接填补俄罗斯因俄乌冲突持续扩大的国防开支缺口，还能暂缓此前为平衡财政而对能源企业不断加码的税收压力，给此前因现金流紧张而大幅收缩上游投资的油气企业留出喘息空间，甚至能通过支撑卢布汇率，缓解国内进口商品通胀压力，稳定国内民生基本面。
与此同时，伊朗事件也为俄罗斯打破西方能源制裁封锁创造了难得的窗口期。自2022年以来，欧盟一直试图通过转向卡塔尔、美国的液化天然气，彻底摆脱对俄罗斯管道气的依赖，而本次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全面停产、欧洲天然气价格暴涨，让欧盟的能源转型计划陷入停滞。
为了应对国内的能源短缺和通胀压力，多个欧盟成员国已经开始松动对俄罗斯能源的制裁，不仅扩大了通过印度、土耳其第三方炼化渠道进口俄罗斯成品油的规模，还重启了通过中亚国家中转进口俄罗斯管道气的谈判。对于俄罗斯而言，这意味着西方耗时4年搭建的能源“隔离墙”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油价还会影响俄乌冲突的战略力量对比，最直接的体现是俄乌双方战争潜力的此消彼长。一方面，俄罗斯能源收入的增加，能够直接转化为战场上的装备、弹药和后勤补给能力，进一步巩固其在俄乌战场上的主动权；另一方面，乌克兰在本次能源危机中遭受了沉重打击，燃料价格飙升，而其军用装备的运转、军工企业的生产，完全依赖稳定的燃料和能源供应。
同时，作为乌克兰主要援助方的欧盟各国，正被自身的能源危机和国内通胀压力搞得焦头烂额，原本承诺给乌克兰的援助预算，不得不优先用于平抑国内能源价格，援乌意愿和能力都出现了大幅下滑。这是伊朗事件给俄罗斯带来的、远超能源收入本身的战略利好。关于乌克兰的情况，笔者会在下文再述。
但不可否认的是，伊朗事件给俄罗斯带来的利好是非线性、非长期性的，这无法扭转俄罗斯自俄乌冲突以来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被动。短期油价暴涨没有解决俄罗斯定价权缺失的问题，其出口仍高度依赖印度等东方国家。
俄罗斯原油出售价格折扣虽收窄但未消失，一旦海湾产能恢复，印度等国家将拥有更多议价筹码，可能进一步压低价格。此外，受制裁限制，俄罗斯铝、化肥、粮食等产品反而要承担涨价的舆论压力。俄罗斯的核心目标，缩小油价折扣、扭转对单一买家的被动依赖等还没有实现。
因此，尽管伊朗事件能让俄罗斯的能源收入有不小的增加，但具体能增收多少、这份红利能持续多久，目前仍未可知。
乌克兰的困境
如果说伊朗事件让俄罗斯喜忧参半的话，那乌克兰就几乎全是坏消息。伊朗局势多持续一天，乌克兰的情况就会恶化一天。
首先是能源价格暴涨。乌克兰的燃油主要依赖从欧洲进口。但并非所有企业都签有能保障供应稳定、价格相对可控的长期合同。很多企业实际上是直接按即时市场价格向欧洲采购二手加价燃油。伊朗事件爆发后，乌克兰的国内能源价格立即出现了一波大涨，这对乌克兰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和乌克兰人的日常燃油需求产生了重大负面影响。
近几日，乌克兰国内加油站的汽油、柴油价格暴涨。车主纷纷加满油箱，甚至额外灌装油桶囤油，理由是 “赶在涨价前”。除私家车车主外，配备发电机的实体（企业主、私宅居民、住宅合作社等）也在大量抢购燃油。基辅郊区的加油站这一现象尤为明显。
笔者最近在基辅近郊的一处加油站看到，一名司机从面包车上搬下十多个油桶，并向某个人解释：“这是给发电机备的油，以防供电情况再次恶化。”
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挤兑的前夜，在冲突爆发前的一段时间，乌克兰加油站的汽柴油零售价有时甚至会低于批发价。燃油即将涨价的消息传开后，消费者立刻开始扎堆涌向加油站。面对抢购潮，加油站不等库存的低价燃油售罄就提前涨价。这是为了未雨绸缪，毕竟没人知道价格最终会涨到什么程度。
当然，民众的恐慌情有可原，因为能源涨价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自伊朗事件爆发后，乌克兰的汽油价格比起2月中旬上涨了约12％，柴油价格上涨了约16％，且涨价还在继续，甚至有突破100格里夫纳的可能。
乌克兰原油库存遭到俄罗斯打击
对此，基辅当局已公开警告商家，切勿过度加价。基辅当局控制的媒体甚至宣称燃油价格的上涨“本应”在约14天内逐步传导至零售价，而非像现在这样即刻暴涨。按当局的说法，“合理的油价”应比目前的实际油价每升低10格里夫纳。因此，不少人指责乌克兰加油站“借民众恐慌牟利”，将锅扣到商家的头上。
但这种说法实际上毫无道理，因为恐慌性抢购已经让市场库存快速告急。如果加油站按原价售油，库存会被迅速清空，而售油的钱根本不足以按新高价采购新燃油，所以他们只能紧急涨价。笔者去过的多家加油站也持相同观点，他们都否认存在任何形式的价格串通。
“批发价持续上涨，我们上调库存油价，才能按新价补库。局部抢购进一步消耗库存，库存消耗越快，补库越急，涨价就越猛。” 一名加油站员工表示。
对于正处于战争状态的乌克兰而言，燃油从来都不只是民生消费品而已。乌军的装甲部队机动、后勤运输车队补给、前线阵地的发电机供电、无人机与直升机的作战保障都需要稳定且足量的柴油与汽油供给。
恐慌性抢购正在快速消耗乌克兰有限的燃油总库存，加上贸易商补库成本的暴涨，这些因素都推高了军用燃油的采购成本。乌克兰的燃油进口配额与跨境运输能力本就存在上限，民用端的挤兑式采购肯定会挤占军用燃油的供给空间。即便当局后续强行启动燃油管控与军用优先配给制度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伊朗局势每多持续一天，国际油价就可能维持在高位甚至继续冲高，乌克兰前线的燃油补给缺口风险就会放大一分，这对于本就处于装备与火力劣势的乌军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坏消息。
与此同时，能源价格的飞速上涨正在触发乌克兰全产业链的输入性通胀。除了车主与发电机用户的直接成本上涨，燃油作为物流运输的核心成本，其价格跳涨会快速传导至食品、日用品、建材等几乎所有民生品类的终端售价。
眼下正值乌克兰春耕的关键期，乌克兰绝大多数农业机械都依赖柴油驱动，柴油价格的大涨直接让春耕的种植成本上了一个台阶。不少小型农户已经开始犹豫是否要按原计划完成春播，有农户在社交媒体上直言“柴油价格一天一个样，现在种下去，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乌克兰土地依赖机械化耕种
全乌克兰面包师协会近期发表声明说，燃油价格上涨会导致面包价格在3月和4月上涨5%至10%。而冲突爆发以来，乌克兰民众的实际收入已大幅缩水，大量家庭处于收支失衡的边缘，能源与食品的同步涨价会直接挤压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引发更大范围的社会焦虑与不满。
伊朗局势的动荡对于身处冲突漩涡、自身毫无能源自给能力的乌克兰而言，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它直接点燃了乌克兰本就脆弱的能源供应链。危机的影响正在从燃油市场快速蔓延至民生、农业、军事、外交等各个领域。只要伊朗局势没有出现缓和的迹象，国际油价就难以回归低位，乌克兰的这场危机就只会持续恶化，没有解决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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